অষ্টআ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ুখোমুখি সাক্ষাৎ
特瑞隆的超级运输舰悬停在距离地面五十米的半空中。它关闭了几乎所有的粒子推进引擎，只留下侧面的几个用来抵消风力，而悬停的工作全部交给舰底那三个突起的半球形反重力引擎。
艾瑞克斯乘坐的租车只能停在星港码头外，他走回流马号时，那艘超级运输舰已经开始卸货了。从巨大的船体侧面和底面开启了数百个窗口，垂下藤条般的磁轨束缚线。需要运输的货物装在箱体里或安装上挂环，勾在这些束缚线上，便能缓缓降落。
卸货极其简单，装货亦然。只需改变磁轨的方向，这些线就能将货物送回星舰。眼前的景象让艾瑞克斯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蚂蚁搬家，那些在磁轨束缚线上呈队列不断移动的货物，不就像是扛着食物、进行大规模协作的蚂蚁吗？
“流马号，开舱门。”艾瑞克斯在舰体外拍了拍，识别语音和动作信号后，侧面的舱门便为他缓缓打开。此时，货舱的扩音器传来埃米的声音：“我在观景台，过来找我吧！”
埃米穿着一身柔软舒适的单薄衣服，斜躺在沙发上，目光穿过观景台的装甲玻璃，正好能看到那艘巨大的运输舰。见艾瑞克斯进来，她依旧保持着伸直长腿的姿势，问：“看到了吗？那艘运输舰真碍眼。”
“观景台可以旋转，另一边的天空没被遮挡。”艾瑞克斯接过姐姐递来的杯子，重新灌满水。“贝奥逻星的空气不错，这里的天空和大气层也不是模拟的。我可以留下来看守流马号，你想去星球上散散心吗？”
“看到外面的东西，我总忍不住在寻找轨道打击的目标，不断优化打击效果。”
“哈哈，这也行？不过只要心情好，计划那些事情也没什么。”艾瑞克斯顺着姐姐的目光向外望去，特瑞隆的运输舰在这个视角下显得越发庞大且震撼。“姐姐，你之前有什么要对我细说的？”
“你选择当星舰舰长，是不是受我影响？”
“是受你影响，但我自己的意愿才是决定性的。”艾瑞克斯说：“复合进化人是生在星舰上的种族，未来也在星舰上。我不喜欢坐在房间里研究语言和情绪压缩，换一个脑子是为了看到更多、做到更多，所以乘着星舰飞翔就是我该做的事。甚至我曾想过，你一直选择星舰上的职业，这可能是你后来居上、升阶进度超过我的主要原因。”
“很好。既然你说你不是盲目学我，且我也观察你一段时间了，那么只要再满足一个条件，我就可以全力支持你。”埃米抬手指了下特瑞隆的超级运输舰，说：“尝试说说我为什么不喜欢那艘星舰。”
“啊？”艾瑞克斯再次望向观景窗，这次他抛开“壮观”与“震撼”这些词，努力从“不喜欢”的角度思考。
有什么不喜欢的？歼击舰也好，流马号也罢，都和超级运输舰不是同一类别，审美上并无冲突。如果歼击舰是老虎，流马号是骏马，那超级运输舰就像只大象。那些垂下的磁轨束缚线多像是猛犸象体表的长毛。这肯定无关喜好，难道大象会抢骏马的草吗？
嗯？或许还真有可能。艾瑞克斯坐在地上，靠在姐姐脚边，仰头凝望。半晌后，他问：“我只看到货箱上上下下，人呢？那艘船有多少舰员？”
“二十个。”姐姐回答时，手掌搭在艾瑞克斯头顶轻轻摩挲。“那样一艘星舰只需要二十个舰员，剩下的全是自动化机械。它的起飞重量是一亿吨，如果专注于太空运输，能携带三亿吨货物进行曲速航行。与它相比，流马号完全没有前途。”
“咱们不与它比，只是二十个人也太少了吧？光巡检货物都忙不过来。而且更重要的是：那么大的飞船，只能让二十个人进入太空？若不能都进入太空，未来的发展在哪里？”
“正是如此，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点。”埃米说：“复合进化人能有目前的成就，离不开全员进入星舰，离不开零阶世界的长期积累。但凡想要保持创造力，保持向前发展的动力，那么亲身体验是必不可少的。精神上的体验与算力结合，这是唯一正确的路。那艘巨型星舰代表了另一个方向：进入太空进行体验的是电子设备，以后甚至会是人工智能。没错，电子设备和人工智能机器人比生物人在太空有更好的适应性，它们可以不间断工作，人工智能甚至可以持续进化。但是那些生物人呢？留在星球上守着老家，最终变成低等……你不喜欢这个词，那我就不用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复合进化人禁止人工智能是因为曾经发生的战争。”
埃米摇摇头：“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，但更重要的是进步源于谁的问题。进步源于需求，源于不适，源于威胁。复合进化人退回熄境后，人工智能肯定会卷土重来，那时候进步的就是人工智能了。”
这是复合进化人对人工智能的普遍看法，艾瑞克斯并非坚定支持者。从目前的历史资料看，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证据，但生物人和人工智能一定是非此即彼的吗？艾瑞克斯不是那种会抱着幻想不放的人，但也绝不无缘无故排除未来的可能性。一切都得从实际出发。
“姐姐，只要有人需求人工智能，它迟早会被造出来。甚至它可能已经被造出来了，只是一直躲藏着。但今天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件事？”
“因为你选择在星舰这条路上发展，就必须做好预估。那些超级运输舰的载货效率是流马号的上万倍，你根本没法竞争。它们不仅运货，还能连船带货一起运，曲速航行时顺手放出去，覆盖沿途，通吃大小订单。如果那些货运星舰使用人工智能或高度自动化，它们就不需要生命维持系统，你如何挣钱维持流马号的运作？”
“你让我买武器，不会是为了准备打劫那种运输舰吧？对哦，你连上面有多少舰员都打探清楚了，其他的更不在话下。”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而且一次抢那么多东西也销不了赃啊！不能变现的抢劫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，我可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。”埃米摆摆手，“其实从这次来贝奥逻星你应该就有感觉了，想单纯依靠货运来维持星舰将会非常困难。”
“对。货运飞船要么靠积累的固定航线，要么背靠组织，比如贸易联盟，从而获得渠道。但这两种都不是我喜欢的。”艾瑞克斯指着巨型运输舰说：“现在又有了它加入竞争，我得换换思路了。”
埃米点头道：“舰长当中，确实有完全没压力的类型。但想要进阶的复合进化人必须给自己压力，完全不能松懈。只要你还在努力，我就一直支持你。”
“我要是不努力，你就会提醒我。你不会放着我不管的，对吧？”艾瑞克斯拍了拍姐姐的手背，起身跳了两下，精神抖擞地说：“放心吧！我这就开始在压力下工作！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埃米挥挥手，打发弟弟去工作，自己继续躺着看风景。不过这次她旋转了观景平台，换了个角度欣赏蓝天中不断变幻的白云。
艾瑞克斯耸耸肩，穿过走廊来到舰桥，将流马号接入本地网络查看工作机会。
贝奥逻星的科技已发展到超光速通讯阶段，这里也是周围星系的信息汇总点。当流马号带来信息邮包时，附近立刻获知了远程星舰的到来，流马号的注册信息也被列入了“贝奥逻星星舰港口停靠列表”。
找工作是双向的，艾瑞克斯根据目的地、航线和类型挑选，本地人也会根据星舰评估。星舰的注册信息里有评价，目前两单任务都完整送达，评价还不错，这让艾瑞克斯的选择余地更大。
“以前送外卖时也是这套评价系统，星际时代就不能进步点儿吗？”艾瑞克斯看到那条“货物安全抵达，基本好评”的单子就想笑。货物是到了，但送货的人没了。富纳三兄弟处处省事，为了少填入境单或不暴露行踪，将集装箱登记为货运，没提有押运员。
结果押运员真没了。
“这些琐碎事看起来麻烦，但还是得做啊！”艾瑞克斯挠挠头，一条条翻检着工作。“这些急着出发的只能说抱歉了，来贝奥逻星是为了给晓晓治疗，没什么比它康复更重要。嗯？这条货运路线不错，距离、体积与重量的价格比很优秀，时间也合适……”
艾瑞克斯的手正向联络按钮移动时，这条货运单突然消失了。紧接着，工作栏里的货运单开始迅速消失，就像有个无形的黑洞将它们全吸走了一样。
“不是吧？这就开始抢单？有没有这么……无耻？”
按照道理，服务能力更强、费用更低、运载量更大、安全性更好的那一方，在争夺资源时更有优势。艾瑞克斯知道自己争不过，输得明明白白，但该生的气要生，不该骂的顺便也骂了，然后继续寻找工作。
“运送800只绿色豚猪……这单是六百条鱼苗？看看鱼苗有多大……呃，怎么比猪还大！啊，剩下的货运单全是生物活体运输，超级运输舰工作人员少，顾不过来，所以才剩下。但我这儿也运不了啊！不过这800只猪的运送距离不远，如果能拆单分成多次的话，或许是个选择。”
艾瑞克斯锁定了这800头壮猪的单子。用导航星图算了一下，每一趟折返不到一天，只要装卸够快，就能在晓晓治疗完成前回来。
要和埃米商量一下吗？嗯……虽然只是小单子，但姐姐经验丰富，不好撇下她。艾瑞克斯通过对讲仪联系埃米，告诉她运猪计划。
“这种事不需要问我。你是舰长，自己接单！如果旅程经过危险星区或海盗出没线路，你再来问我。运猪……船上的味道一定不好。”
“复合进化人的环境循环设备是最好的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，要么猪好好洗澡没气味，要么就加钱！你买了最好的，就要把成本算高一些！”
学到了！埃米能在星舰打击部队快速晋升，会不会与她这种精打细算的能力有关？艾瑞克斯拨通了货主的联系方式。这八百只基因改造的猪可以进行光合作用，饲料需求极低，适合在贫瘠环境下饲养。播放特定音频时，猪会进入冬眠状态，降低新陈代谢。所以这些猪全程会在笼子里睡觉，不会乱跑。
艾瑞克斯将短途货运计划通知了金先生和冥老板。红绿那边已经成功交付休眠舱，拿到了报酬，加上折旧费，共有880算力币，其中四成属于艾瑞克斯。
等红绿回到星舰，流马号便起飞了。自成生物人效率不错，已经为流马号办理了免检和自由入境手续，获准在贝奥逻星大气层内自由飞行——只要服从空中交通指挥即可。
在一众飞行器中，流马号独树一帜，引来不少目光。有人通过公共频道提醒它不要乱飞，赶紧去星港降落。看起来这里的人性格还算客气，没那么咄咄逼人。当然，一艘星舰在各方面都比他们的通勤飞行器强得多，这也有可能是他们保持礼貌的原因。
离开南半球的城市群，飞跃红色的赤道山脉，流马号进入北半球，身边立刻空旷很多。在这里，他必须先离开大气层，避开生态隔离墙，然后寻找正确的“自然方格”再降落。艾瑞克斯借机熟悉了贝奥逻星的地理，没多久就停靠在猪场的货运平台上。
他的第一批110名乘客正拱着鼻子，摇着尾巴，等待着进入太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