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৫: তুমি কি সত্যিই আমার বাবা নও?
沈惜感到心口的伤处隐隐作痛。关于那个女子的记忆在眼前不断闪回,她本能地伸手去抓,可记忆却像网眼粗大的漏勺,什么也留不住。
这一次,她颈后的妖纹并无异动,但她的心情也并未变得轻松。
看了看时间,下班的点已经到了,可合租室友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,沈惜正犹豫要不要在妖管局再等一会儿。
出乎意料的是,平日里将她视为“空降邪修”的李主任,竟亲自来催她下班。沈惜背上包出门,本想和罗穗告别,却被李主任满脸堆笑地拦住,一直送到了门口。
见到门口那人,她才恍然大悟——
柳玄明正倚在墙边,微微低头整理着手套,将每根手指上的布料拉扯平整,即便听见脚步声也未曾抬眼。
“柳队,小沈刚来,是我忘了告诉她下班的时间,没耽误您的事吧?我那侄子日后还得劳您多费心呢。”
李玉红光洁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圆滑的光泽。被领来带去的人明明是沈惜,他却要询问柳玄明在不在意。沈惜能理解并尊重这份人情世故,但心里终究不爽,可那又能如何呢。
她正执拗着不想跟他走,却又不知该去往何处。这时,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柳玄明发来的消息。
【想知道,跟我走。】
见沈惜意外地抬头望向他,两人视线交汇时,柳玄明二话不说,伸手牵住沈惜。那动作行云流水,自然得像牵着个小孩,一路将她提溜进了电梯。
也不知那手套是什么材质,双手交握之时,沈惜并未感受到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严寒,反而是恰到好处的清凉,舒适怡人。
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照顾她?是因为照片上的人,还是某种承诺?
明知他是好意,但沈惜心底的抵触非一日之寒,她试图挣扎,可柳玄明箍得极紧,她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正值下班高峰,电梯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同事。大家虽不敢直视,但目光仍若有似无地扫来,直到周围寒气骤然一震,众人才纷纷老实地收回视线。
夏夜苦短,此时日头西斜,加上柳玄明这个大冰库在侧,沈惜一路被拉进车里,竟半点没感觉到三伏天的热浪。
车内空气安静,沈惜倍感局促,却不知如何开口,纠结半天,才在后座挤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。
“柳队真仁义,还替我解决了李主任。”
……
“把你送回去,你爸没好好照顾你……”
柳玄明这句话,精准地戳中了沈惜的肺管子。
他手握方向盘,顺势扫了眼后视镜,只见小姑娘坐在后头,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的伪装已被撕去,露出几分真实的错愕与酸涩。
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却生硬地学了几分油滑戒备,跌跌撞撞地活着。车流如梭,后视镜里映出柳玄明冷沉的脸,他心中竟暗暗后悔起当初的决定。
柳玄明的住处在商务区的高层公寓,楼下店铺种类齐全,就是略显嘈杂。好在房内隔音极好,关上门便听不见外界的喧嚣。
“不必拘束,有什么想问的,直接问。”
水杯被搁在沈惜面前,温水暖融融的。她低头,在墨色的茶几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抿了抿唇,眉毛耸成两座小山,抬眼看向柳玄明。
“我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吧……”
空气骤然转冷,沈惜嘴角一抽,也觉得自己胡说八道。至于亲爹,对方对她的厌恶甚至胜过后妈,至少后妈还能维持几分体面。
见她开始胡言乱语,柳玄明眼前闪过她初到B城时的模样,总算露出些许笑意。
那时候的小姑娘总怕无家可归,所以表现得乖巧顺从,但骨子里那股叛逆与真率,总会在羊羔皮子底下露出些苗头。
也不知现在是装傻装得更娴熟了,还是怎么的,看着竟有几分真傻的样子。
当年送沈惜回东北时,本也没打算让她重回B城,想着当年留下的封印,至少能让她安稳熬过几十个年头。只是现在……
“通灵体天赋异禀,一经发现,妖管局便将你带到B城,本有培养保护之意,只是后来出了意外,你受刺激失忆,我才设下封印。”
柳玄明从精致的斗柜里取出一碟不明液体,放在沈惜面前。那腥臭味直冲天灵盖,沈惜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水全吐出来。而此时,柳玄明正弯腰在厨房岛台上开笔,神情显然比在妖管局时松弛了不少。
“通灵体血肉于妖族而言,有洗经伐髓、增强修为之效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,前代通灵体皆下场凄惨,死于非命。你可以选,今日封印之,过一辈子平凡日子;或者……”
他背着光,稍作停顿。
岛台在屋子正中,距离沈惜不近,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能听见那声音从那墨竹般的身影处幽幽传来。
“头顶悬剑,日后人妖两族袭扰不断。若还像昨日那样冒失,早晚死于妖口,或亡于人祸。”
粗暴开好的毛笔竖直提在水池上,自抬起的腕间,滴落一滴水珠。
水珠落入心湖,震荡出剧烈的涟漪。
这人怎么这么爱让人做选择,连条绝路都不肯给,真是仁义啊……
“你真不是我爹吗?”
氛围实在太正经,沈惜只觉得人中发痒,抬手在鼻尖轻轻蹭过。她很认真地抬手开灯,清晰地看见柳玄明滞住的表情,视线定格在滴水的笔尖上。
刚才心底的那点感动渐渐淡去,她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奚落。
“您不是已经默认了我的答案吗?但是……封印,不过也只是遮掩。只要知晓我的体质,不照样要吃我、要杀我?我为什么要逃避?为什么不能变强,去试一试!”
柳玄明看似给了她方便,然而无论是档案馆还是封印,都在他的掌控之下,这终究是他给出的选择。
不管是狐妖还是夜里的黑雾,她有什么好畏惧的?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死,她在这世间本也没什么牵挂。
“来到这里,就是我自己的决定。我早就能够自己做决定了。”
所有的嬉皮笑脸、尴尬扭捏尽数褪去,露出一双明亮坚定的眼睛。沈惜颈后的红色蛇纹熠熠生辉,伴随而来的,是灼骨的剧痛。
毛笔被一把丢进水池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空响。
“你当然可以自己做决定……”
柳玄明的脚步近了一分,沈惜颈后的痛感便重了一分。疼痛带来身体的战栗,冷气灌满躯体,可作为主人的她,依然倔强地高昂着头。
二人近距离对峙,四目相对。柳玄明伸手按在沈惜的肩膀,似是要攥住什么,又像在害怕失去什么。
“可他们从来不会给献祭的羔羊做决定的机会。你选的路,注定会疼,剖心撒血,剥骨拆皮。”
疼痛者高昂头颅,恐吓者心存忧惧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冷汗自颊侧滑落,坠在柳玄明的手掌上。
“您大可再添些力气,好叫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们交手,就先把命交代在这,猜猜哪种死法更窝囊。”
那滴落的冷汗停在柳玄明虎口,混着她倔强灼热的话语,像秤砣一样坠在心间。
满天的血雾和碎肉在眼前重现,他手上力道蓦地加重,将沈惜整个人推在墙上。
背心撞灭了灯盏。由于天色已暗,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室外闪烁的灯牌。带着现代气息的喧嚣透过层叠的颜色闯进沈惜的眼睛,包括柳玄明心口忽明忽暗的气息。
“你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死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,尤其是她。
柳玄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伸向那赤色蛇纹,透过它感受沈惜平稳跳动的心,才重新找回了掌控感。
最初封印种下的那一刻,这心跳声就一直在他耳畔,两重心跳交响,早已成了一种习惯……
他故作冷漠地收回手转身,朝着岛台走去。柳玄明捞出还浸在水中的笔随意挂起,捻起抹布细致地清理起台面上的水珠。
“档案馆不是我安排的,虽还算安全,但也当多加防备。时机合适,把你调到我身边我才放心。这段时间,你住在这里吧。”
沈惜身上的冷汗早已打湿背脊,脱力地靠在墙上,呼吸略显沉重。她知道这是他松口的意思,虽然没打算继续封印,却也没多认同她的想法。
什么叫不该是这样的?是沈惜应该怎样,还是通灵体应该怎样?
安静的房间里,柳玄明的电话响了。
“柳队,103小队押运赤诚天时,有人劫车,出现死伤,在安西转盘道失踪,车上……有九婴的气息。目前赤诚天的脚铐位置,消失在天使路……”
103小队,是袁姐。